這些色澤一致的鳥群,生命極其短暫,每一年都會注入新鮮的血液,以至于我們每一次的仰望,都是與它們的初見,也是最後的揖別。它們每一次的翺翔,是善于被人們遺忘的一截詩,從不留下痕迹,也不會有人去惦記它們後來的生與死,泯與滅。隨流光消逝、四季更叠、鬥轉星移,它們總有一天會歸于塵土,最後化剩幾根羽毛和幾縷毛發,就像不曾存在過那樣。
這便是燕的宿命。
多年後我已記不清何時開始,總愛把自己設想成一只燕。我想啊,在那漫漫的人生路段裏,我們必須做些什麽以凸顯自己那點卑微的存在?誠如小六畢業季時,華文老師在我愛呆的涼亭裏語重心長地詢問,將來想成爲什麽呢?我說老師,我不知道,我沒有夢想。那刻,老師旋即舉起手指向蒼天對我說:
“天空,有夢。”
那時,萬裏無雲、杲陽熾烈,成群紛飛的燕在藍空中翩跹起舞。其實那一次與老師的對談,多半都參雜著些道別的意味。當時老師瞻望著燕群告訴我,人們因爲鳥兒的飛翔,于是也做夢想飛,所以才會有了飛機的面世。你現在不知道自己要什麽沒關系,就努力飛、使勁飛,你總會找到自己飛行的目的的。
那便是我第一次,真切地與燕群結緣。
往後的日子任憑我再怎麽回溯,我卻只能依稀記牢了它們細而尖的燕尾。那一翕一動的燕尾,仿佛把湛藍的天空撕裂,將邈邈年光剪輯成未來稀稀疏疏的日子。
觀察燕子的日子長了,會發現它們是一種候鳥。候鳥爲了生存,一生中不停地飄洋過海、遷徙築巢。它們的一生被季候捆綁,隨冷暖遷移,方得以續後。
這像極了人生的縮影。
難道不是嗎?是否常聽老一輩的人說:“唉,這個社會的人心險惡,你以後就會懂了。”這給予我們一種勾勒未來的恐懼。于是憑借著這句話,大人們爲我們設立了一套“標准”,那就是你必須努力讀書,考上一所好大學,找一份高收入的工作,這樣至少人生的路上你會少碰些釘子。于是,爲了達到這個標准,我們權衡得失,趨利避害,只爲在每一個驚爲天人的門檻中獲得一席位置。
我把這個位置假想成一個“椅子”。
人生是一個龐大的劇場,上演著幕幕名爲“大風吹”的遊戲,爲了穩坐“椅子”,我們爭分奪秒,不容刻緩,不容小憩,除了勇往直前,皆無語凝噎。
奈何,中五的時候我從高考的椅子上重重摔了一跤。沒有四腳朝天,卻也足夠狼藉。沒有榮獲全甲的成績,想也知道,後果便是無法取得全額的獎學金,這仿佛只用了一朝夕陽紅的時段,便足以渲染了我一整片天的黑。這時的親朋戚友就像戴著面具的魑魅魍魉,發出各種如毛毛雨般的聲浪,那般無關痛癢,卻又能鋪天蓋地沈在我的羽翼之上。那些冷嘲熱諷,奚奚落落,全因我執拗選擇的華文科失意,便傾蹷了我所努力堆砌出的城堡。
可我不服氣。
幾經輾轉,我踏上了就讀中六的路途,並報考了中六中文。然,管理中六語文科的主任尋我問話,旋即向我抛出了三個問題。“你爲什麽要報考中文?”、“你知道我們學校並沒有執教中文的老師嗎?”、“你知道往屆的學長姐曾因報考中文而無法獲得全甲嗎?”種種的難題似槍林彈雨般朝我掃射,我無處遁形。
來到一所沒有中文老師的學校,我無怨無悔。每每課間的時間,同學在一旁喧嘩嬉鬧,我只好自律地督促自己,在課室的一角自修中文。因爲我堅信,再艱難的科目,終會有人鶴立雞群。盡管中六的路上,僅我一人報考中文,如折翼的燕,恰似茕獨難堪,但芸芸衆生裏,誰不是苦苦在熬?未曾在中文的天空中俯瞰一遍草長莺飛的傳說;體會飛越瀛海後的悸動;感受每一個夤夜裏絢爛的霓虹燈海,又怎能善罷甘休,無欲則剛?
長空中,我成了一只脫群的孤燕。
後來大馬高級教育文憑第一學期考試當天,中文試卷爲我第一天要面對的試卷。爲此,我提早了十分鍾抵達考場。無奈,偌大的校園內,四下無人,唯我孤單只影。
說出來也啧啧稱奇,那刻蓦然就來了一群趕往南方的燕。成群的燕許是聽見我的苦苦哀求了吧,漫天的鳴啭像似替我打打氣,優雅的舞姿像似爲我加加油。而我,只能蹲在考場外,默默祈禱監考老師的莅臨。
倘恍間,我似乎聽見了步伐的跫音。哒、哒、哒,一步、兩步……
那日臨考前的五分鍾,總歸是來了三位嚴肅的監考老師。考場上,阒靜得如一片死海,我俨如海上被三只護士鲨所盯梢的獵物,不敢有一丁點的懈怠。我打開試卷,拿起媽媽送我的羽毛筆,在答卷上奮筆疾書,那一刻竟也有一種飛翔的感覺。飛躍翠綠欲滴的叢林,攀山涉水,我倏然驚覺理解文好似窗外的薄霧缭繞,終究是難以捉摸,而古文選正如窗外隕落的細雨紛紛,依舊那麽甯靜而神秘。這魅惑的奇景,镌刻在記憶裏,如永恒不會貶值的金,隨流年熠熠生輝。
在那段翺翔的日子裏,輕飔在羽翼之下拂過的感覺是溫柔的,中文之美也是真實的,雖覺展翅的過程過于煎熬困苦,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,但我依舊眷戀它所帶來的沈重的輕。
彼時,我就在想,有夢的天空,是否就是這樣子的?窎遠的未來是何等模樣的?那些南飛遷徙的群燕啊,又是什麽樣子的?
後來我總算明白,燕的一生不斷遷徙,不是因爲它們懵懂無知,而是它們清楚知道,卻又義無反顧。
后记:
去年投稿並得獎的一篇 散文,嚴說它並不該歸類爲散文,我根本不懂散文。
它反而更像我一步步走出來的路,畢竟每一個字每一句都是那麽真實而不完美。
它反而更像我一步步走出來的路,畢竟每一個字每一句都是那麽真實而不完美。
當初立題時這篇文其實名爲《浮沈以失》,顧名思義,在浮沉若失的社会里,
我们是浮萍一样的存在,在时光跌宕中迷失。
後來自己恍然覺得,憑什麽啊,歲月還很長,我只是還未清楚的認識自己,
並不代表將永遠迷失在這無底洞裏。
我们是浮萍一样的存在,在时光跌宕中迷失。
後來自己恍然覺得,憑什麽啊,歲月還很長,我只是還未清楚的認識自己,
並不代表將永遠迷失在這無底洞裏。
于是將其命名爲《颉颃》:我想在自己的世界裏,做個自由颉颃的詩人。
讓每一個文字,發光而富有生命,像脈搏有起伏跌宕,不管流雲疾走。
這麽遲才在這裏發文不是我選擇荒廢它,因爲作品會隨著其他作品集結成書,
怕影響版權所以等到現在才發布。
然後,其實邊聽《飛雲之下》讀這篇散文很帶感,有一種重疊的美感。
3 comments:
写得太好了,你怎么没有设置分享按钮呀?我想分享时,才发现不知如何分享:(
谢谢你呢,我觉得有缘的人自然会看到,所以也不在乎分享与否:)
写得好好~ 有点潇洒但其实无奈的感觉。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中六报考华文的辛酸,看了这篇后更加是佩服你的毅力和勇气,特别是在老师都不赞同的时候。
“燕的一生不斷遷徙,不是因爲它們懵懂無知,而是它們清楚知道,卻又義無反顧。“最后这句有点睛的作用,很揪心……
脱群的孤燕,你要加油继续写下去啊!
(btw 恭喜你得奖了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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